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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苍 茫 时 刻
圣光 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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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发表于: 2008-06-28   
来源于 日记 分类

苍 茫 时 刻

      汪朝是汪曾祺先生的女儿,在中国日报工作。今日她给我电话,问我是否收到她寄来的友人怀念汪曾祺先生的文集,我说收到了。在电话里,我们就像熟悉的老朋友,很亲近地聊起来。其实,我们还没有见过面。这一切,都源于她的父亲汪曾祺先生。那本文集是她编辑的,收入了我的一篇文章,怀念汪先生的,写于1997年。

      我记得当时有一位副部长看了这篇文章后对我说:你写得太感人了。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能给我写这么一篇文章吗?

      我就想,您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想占有,就连死,也得比别人风光。我心里一种厌恶,可是我却说:您别死,也别找我写这种文章。

         

                  苍 茫 时 刻                               



    又掉雨点了,对面楼上有关窗的声音。我从阳台上望着院子里的草坪和几棵柏树,那里传来鸟的鸣叫。从知道汪曾祺先生去世的那天,每天晚上,我都在这里站上一会。一个经常拨响的电话号码从此不再拨了,就觉着北京的天空少了一块。

    四月中旬我打电话给汪先生,他告诉我他手头的活要忙到月底,那时再让我打电话催他稿子。等到五月三日一上班,我又给先生打电话,家里说有个笔会把他叫走了。

    这次,他真的走了,走的太远,让我们永远无法找到他——我看见了讣告。假如我知道那就是他最后的声音,我就不会放下电话。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人是不能后悔的,因为没有时间后悔。许多朋友都认为我和先生交往很深,其实,作为编辑,我并没有编过先生的稿子;作为学生,我并没有被学校派到他的门下做研究生;先生以美食家著称,作为朋友,我也没吃过他烧的菜,可是我与先生谈话从来不用多说就互相明白。

    我每次去看望他,他总是先问我的生活好不好?然后就海阔天空,东南西北了。书画文章、风土人情,全是好玩的事。有一次与先生闲谈,他说,文人要少聚堆,多写作。人一辈子能留下一句话,也就算为历史添砖加瓦了。毛泽东不就是一句“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吗?”屈原也就是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求索。”

      先生也说过一句,中国人都知道。我说。

      什么?汪先生望着我,他的目光炯炯闪烁。

      人一走,茶就凉……我唱了一句阿庆嫂。

      嘿!萌娘,汪先生笑起来,他笑得身上颤动起来,他说,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其实我知道,在先生毕生创作中,他不愿提这出戏,至少先生认为这出戏没有施展他的艺术追求。但对我来说,在那个没有艺术的年代里,《沙家浜》却是照亮我童年的一缕阳光。至今,我在北京城里许多地方一听到这出戏的板弦锣鼓,那古城墙、什刹海、树木、小鸟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使我倍感亲切,它使我的童年得以延续。

    后来我在大学里读先生的小说《受戒》,一直到今天读先生的散文、绘画,所有这些作品的节奏、语言和它们表现的整个世界,都激动过我,它们都教给我一些美的东西,有的短暂,有的长久。

    雨点敲打着树叶,这种天气最适合怀念。



    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有人告诉我,汪先生在答某刊记者问时,谈到我的散文,他很赞赏。我听了半信半疑,因为那时先生并不认识我,虽然我早就听过他的课。后来我找到了那本刊物,果然看到先生谈我的散文,顿时心里一亮,我觉得先生是特别理解我的一个人。那天晚上,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地址是问来的。让人尴尬的是,我这个马大哈竟把“北京蒲黄榆”听成了“北京捕黄鱼”,信就这么寄走了。现在想想,真应该感谢这个送信的人。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先生的回信,一见信封我的脸忽地热了,只见上面特别工整地写着他的地址,“蒲黄榆”三个字尤其清晰,地址后面写着他的名字:汪曾祺。

    第二年春天我去南方开会,路过北京时专程去看汪先生。进了门,刚一坐定我就站起来说:真对不起,我去年给您写信,那个地址……

    你喝茶,汪先生打断我,他说,走了那么远,先喝点茶。

    很不好意思,我顾不上喝水又一次站起来说,那次写信封……

    萌娘,汪先生说,我想像你就是这个样子,你长得就像你那篇《秋天的钟》。他说。他的目光清彻明亮,充满了善意和理解,好像一眼能望穿你。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从此,我们永远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那天先生送给我两本书和一幅白描水仙图。他说,我想来想去这幅画送给你最合适。这是一次喝酒之后画的,你看,那叶子有几分醉意是不是?我一直没舍得送人。

    我这才知道先生还有一手好画。告辞的时候,他和师母一块送我到门口,师母突然叫住我,她说:坐了这么久,回去路又远,你是不是去一下卫生间?汪师母温文尔雅,她让我想到这大概就是汪曾祺之所以成为汪曾祺的重要原因。以后我每次去先生家,汪师母都要在临走时对我说这么一句话。

    那年夏天,中央电视台请我谈谈汪先生的文章,我怕说不好,因为我不哲学也不理论,可我还是答应了。我想我理解先生,先生的文章令人读来很舒服,因为在他的文字中有足够的空间和空气。人都说汪先生文章以语言和知识面见长,我倒觉得先生文章的锦绣之处更在文字流溢之间,如溪水流动,溪水所到之处,文字便生动起来。那溪水是什么?是智慧?还是情感?我说不清它是什么,可它什么都是;它们不是知识,它们又是所有的知识。

    去年六月一个傍晚,我刚从广东采访归来,便带了些荔枝和霉干菜去看他,那时他已经迁到新居。那天晚上也下着雨,我一进门雨就大起来。那次,汪师母病了,她躺在床上,几乎不能讲话,当我握住她细瘦的小手时,她用一种汪先生才能明白的语言叫我的名字,那时我心里很难过。汪先生告诉我,现在他每天出去买菜。我说多走走好。我明白,这个家里并不需要先生做太多的家务,或许先生在朝夕相伴的妻子身上感到了夕阳即将逝去吗?他不喝酒了,他每天出去活动,他是那么热爱生活。就是那天,我感到先生在努力着,他要努力用他那双富于创造的手,抓住落日的余晖。

    记得有一次先生鼻子大出血,我正赶上,便和汪师母忙着为他上白药止血,不停地换冷毛巾冰在他头上,那时他弱得像个孩子,特别听话,目光流露着顺从和依恋。而这一次,汪师母躺下了,先生的背倒显得挺了一些,看上去,这位老人浑身散发着历经沧桑的光彩。我问他:

    先生最近还画吗?

    他顺手从写字台上拿起一幅画给我,你看,他说。那是一幅墨彩藤萝,情致、韵味恰到好处,细看上面题着一行字,我轻轻读出声来: 

      藤扭枝枝曲,花沉瓣瓣垂

      为贺平作,丙子夏日  汪曾祺。

    我特别惊讶:这是给我的?汪先生微笑着点点头。那是先生唯一一次对我用“贺平”这个名字。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我问他。

    今天下午。放下你的电话就画了。

    先生说他最近画了不少画,他让我看挂在门厅里的那一幅,那是一幅很大的郁金香,鲜艳夺目。先生很少画这么大幅的作品,他问我感觉如何?我望着那画说,看上去先生精神特别好。

    还能活是不是?汪先生大笑起来。

    那天的雨和今天的雨很像,下下停停。从月季上淌下的雨水,在那个不复存在的客厅里,洗净了一方砚台,几支画笔。我就在那个客厅里与先生告辞。

    以往都是他们老俩口送我,这次是先生一个人,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萌娘……

    汪先生——我回头望着他。

    你……要去卫生间吗?

    先生的这句话让我心里又温暖又凄楚,这是每次汪师母说的话,现在是先生对我说了。

    昨天,走过什刹海,雨中的湖面升起薄薄的烟雾,给对岸的房屋、树木披上了一层白纱。隐隐听见有人在对岸吊嗓子,喊了几声,忽然唱起了郭建光:



      朝霞映在阳澄湖上,

      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



    我的心轻轻一沉,停下车朝对岸望去,雨中的树丛一片苍茫。我站在雨里,雨水顺着披风湿透了我的鞋子、裤角。十几年前,我给学生们讲《中国现代文学史》,讲到“京派小说”,讲到汪曾祺。如今,这位“京派小说”的最后传人离我们而去,“京派小说”便从此落下了帷幕。这个一双明眸,微微有些驼背的老人,这个从不想和当今文坛一争高下的外乡人,却在诗酒书画、谈笑风生之中,用他的笔征服了北京,以至更广阔的土地和时间。

    窗外,雨大了起来,五月的雨落满我的眼睛。

    或许,平日里忙起来很少去看望先生,现在也不觉得他已经离去,仿佛先生正在休息。而我正在写着的这些文字,那句回荡在什刹海上的京戏,只是汪先生的一个梦。我相信,他笔下的主人公们依然在他熟悉的城市和乡村里奔走,他们还不知道,曾以百倍呵护、千倍爱惜着他们的那双手,从此放下了永恒的牵挂,在1997年雨季来临的那个苍茫时刻。

                                                                  1997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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