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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朱婧: 古典女子(全文)
月影遥 离线
两颗星星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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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发表于: 2008-10-05   

朱婧: 古典女子(全文)

语抱著一大摞书页发黄灰尘仆仆的旧书上楼的时候,迎面碰上的女孩子都不自觉地侧身躲开。这是N城初夏的时节,以景致美好而闻名的N大校园已经是绿木成荫,繁花似锦。柳语疲惫地从一楼爬上五楼一路碰到的女孩子无不穿得清凉漂亮。穿著白色细肩带背心和浅蓝色条纹及膝裙的柳语本也是其中的一个。可这时候衣服上已经是黑一块灰一块了,发辫凌乱。她现在在心里头想的就只有赶紧爬上五楼的宿舍,洗澡,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在床上躺会儿。
图书馆前两天贴出告示说会在周三到周五下午在六楼有中文图书和杂志特卖。中文系的学生似乎尤其激动一点,对他们,故纸堆总是尤其可贵的。柳语在周三晚上就陆续接到好几个电话和消息说,柳柳,淘书去啊。偏偏这天柳语忙得很,周三晚上就接到吴教授的电话要她周四中午去中文系大楼的办公室把他们那个小组的学年论文交付他。吴教授是N大中文研究所的副所长,才华横溢兼风流倜傥。柳语早听师兄讲吴教授对女弟子尤其是美貌的女弟子青眼有加。奇怪的是这话倒并不是从师姐处听得。大三时候开始分派论文辅导老师做学年论文,也作为毕业论文的一个铺垫。柳语是被吴教授点名要走的。奇异的是吴教授选的八个人中只有柳语一个人是女生,其余都是表情木讷或暧昧的典型的中文系男生。偏生柳语又生得扶柳弱质,顾盼神采。中文系就开始流行新版的小裁缝“一个打七个”的故事。童话里小裁缝,一下子打死了七只蚊子很得意,就在衣服上写上“一个打七个”,别人以为他是个勇士,就推荐给国王,去对付巨人之类,后来因为种种机缘反正他就是获得胜利抱得公主归了。中文系的版本里说柳语就是那个一个能敌七个的“小裁缝”,其余七个男生在吴教授眼中是自然败在柳语手下的,不管真假与否,每每有相熟女生拿此和柳语打趣。柳语只好一脸尴尬地笑。不过似乎也不由得同学不捕风捉影,吴教授指派她做小组长,每次论文讨论都是打电话给柳语,让她去通知到位。会议结束后也是让柳语留下来帮他整理每个同学的论文纲要和材料的备份。其实柳语倒是没有觉得吴教授有什么逾越的地方,不过就是他有个习惯,当他和柳语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喜欢靠躺在黑色沙发上,把鞋子脱了,把穿著白色丝袜的脚跷到玻璃的茶几上。这个时候柳语就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做事情。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柳语说话。如中文系许多教授的习惯一样吴教授通常穿一双黑色布鞋故而没有什么不好的气味的。但柳语总觉得整间办公室里总好像散发出一种有些奇异的气息,空调也好像打得太低,让她裸露的小腿总会有种冰冷到疼痛的感觉。这天柳语敲敲门,听到吴教授熟悉的那声有点懒洋洋的“进来”就推开门进去了。先入眼的自然是他那双跷在玻璃茶几上的脚。
    “放那儿吧。我再给你我信箱钥匙。放假前你过来我信箱取批阅好的附有成绩和导师意见的论文。”
    “嗯。”柳语放下论文转身欲走。“柳语,你等一下。”柳语转身问:“老师,有事情么?”吴教授白净的脸上满是笑容,“这是我们这学期最后一次见面了吧。聊聊天吧。”
    “好的,老师。”
     柳语沿沙发坐下,和吴教授隔了有两个人的距离。吴教授的脚依然没有从茶几上挪走的意思,著淡色休闲裤的腿在微微抖动,茶色条纹T恤上梦特娇的那朵花赫然绽放。有五分钟,他只是保持那个动作,悠然的神情,但并不言语。“老师。”柳语小心翼翼地想提醒他,心里著急但又不敢形于色。
   “静静坐会儿也不错。——柳语,你有个非常好的特点,——就是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很安静心里很平和。你在一个地方哪怕不说话就散发著一种古典的文静的气质。这种气质让人觉得很安定。”
   “老师过奖了。我是很一般的。”柳语连连摇头,垂首低眉,无辜的样子。“柳语,语柳,解语柳。有趣,固有解语花,何比解语柳。柳比之花,更个性高洁,风流婉转。柳语你不辜负这个名字啊。”柳语对吴教授这一派酸语暗自咋舌又不知道说什么,一味地低头罢了。
    不尴不尬又坐了一阵,吴教授送给了柳语一本他写的书说是作为柳语这段时候帮助他工作的感谢和纪念。柳语谢过他就道别再见了。柳语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听见吴教授语调平静的一句话:“何淮民从当初到现在一直都是好眼光,好运气。”这突兀的一句话让柳语愣了一下,不过她对吴教授微笑了一下就径自走了。
    淮民是柳语的男友。吴教授大学时代的同学。他们曾共同创建过在1990年的N大颇为著名的“古诗词社”;后来因个性分歧和各赴前程的问题,联系也就断了。柳语是在与淮民闲聊时候无意中谈到吴教授而知道这些的,柳语本来以为只是她和淮民单方面知道吴教授的,没有想到,原来吴教授也是一直知道淮民和她的。
    吴教授一直目送她走出门。然后,不自觉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看柳语走去图书馆的背影。直消失到看不见了。回身走时才发现自己是只穿著袜子走过来的,鞋子还在沙发旁边。
    到了图书馆六楼的特卖场,那里早已经是人满为患。果然都是柳语熟悉的中文系的同学。柳语径自钻进故纸堆里去了。这天的特卖都是1985年前版本的汉语言文学方面的书籍。柳语恰碰到“七个”中的几个,就和他们搭伴,轮流著找书和看守书。因为挑选出的书往往量很大,若一直捧著捧不动,若放哪儿又怕被爱书君子顺手牵书牵掉几本好不容易淘出来的好书。故而一定要有一个人看守书。因为这“七个”让著这“一个”的习惯,柳语都没有被分派到看守。于是就很优游又专注地在书架间游刃穿梭找书。只不过一会儿衣服上已经黑了一片,因为那些书都不知道被堆放在哪个旮旯很久的,满是灰尘,书页黄卷者居多。柳语淘到了一套文字和装帧极尽秀雅的郑振铎编著的《插图本中国古代文学史》,1958年版的几集《中国戏曲唱腔选》,1960年版的《芥子园画传》的梅兰菊竹本,1955年版本的朱熹的《诗集传》和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捧著以免散落的不知哪年版本《楚辞集注》,那些古老泛黄的书页散发独特香氛足以让爱好古典文学的人迷醉。此外还有王了一先生的《龙虫并雕斋琐语》,三联书店出的《简明哲学词典》等等。柳语来回穿梭著,把中意的书一摞摞搬过去。特卖场很快就出现了可以与非典前大家购买储备物品时的超市相似的火爆情形。等到柳语他们准备去付款的时候,才发现队伍已经排得转了长长的弯,而且每个人的购书都在20本以上。更有甚者推了一车书在那儿等付款。中文的很多书籍其实并不需要更弦换章的,尤其是古典文学的书籍,保持著原始风貌的文本其实更值得研读和收藏的。时下书价益涨,有这种物美价廉的购书机会自然是不会放过。队伍里的有柳语认识的老师,有她在读研的师兄师姐。柳语暗想,这些书其实是在业外人眼里一文也不值的,不过迷醉的是我们学中文的,热闹的是我们;或许也只有我们在自得其乐,自我陶醉罢了。不免有些悲凉.
    就像当年淮民毅然以N大中文系毕业的出身考上F大读经济学的研究生,也才有了今天月薪两万的职位。淮民就说他只感谢F大,他今天的地位和生活是因为F大而获得的;而曾经成就他青年时代的理想主义与古典情结的N大不过是一个人生的驿站;所有的意义不过在于他写的诸如上市公司分析和商业计划书等等比别人文辞流畅些罢了。柳语想说的是,意义还在于,是你的古典吸引了我。——还是大一的冬天,生长于即使冬日也温润如斯的江南小城的柳语受不了N城湿冷的冬天,每每在宿舍,读书,打碟,上网,几乎足不出门。在网上,他们一个名曰“风自东来”,一个名曰“柳舞台城”,柳舞东风,从来是古典诗词里头关于春天的美丽写照。那天他们同时出现在N大的公共聊天室时候,彼此先不由愣了一下。然后,打招呼,聊上了,居然发现两人都是江南小城的Y城的人,淮民曾就读过N大中文系,在南方S城证券交易所工作。柳语在N城的N大中文系就读,算起来,他们既是同乡又是校友。于是,结识了,久长了。后来淮民告诉柳语他因为工作的缘故几乎天天挂在网上看股票指数,那天是去N大90级的同学录逛了逛才顺便登陆了N大的公共聊天室的,没想到就和柳语碰上了。有生之年,欢喜相逢。
    他们聊天有很久,其实后来大多是用手机发消息聊天。两个都习惯晚睡的人,通常深夜两点后,彼此忙完了彼此的事情,就开始睡前的聊天。其实按道理两个人是没有什么可以共通的语言,柳语对淮民所从事的行业几乎毫无了解。但巧的是淮民曾钟情古典文学并业有专攻身体力行过,大学时代创建的“古典诗词社”便是实践之一。而柳语又因受父亲影响和个人性情温淡的缘故一直喜欢古典文学。他们的夜谈话题就多是古典文学方面的。次年春天,五月六日那天,淮民从S城飞过来见了柳语。淮民有张清朗的脸,高大儒雅,形容举止里的风度仍是当年中文系熏陶出来的味道。虽然性格行事言语其实又完全是他正做的那个行业所有的那种凌厉作风。他比柳语大了十二年零十二天。淮民笑说:“很好,差一轮,十二生肖都全了。”两人都是巨蟹座的人。相对于具有巨蟹的典型性格:善解,富家庭观念,知觉敏锐,无法承受打击的柳语,淮民似乎太孤立,太乐观也太无法自制了。他自信,直率,真实,喜怒形于色;柳语却一点点心里涟漪荡漾;一阵微风吹过了那个春天的柳梢;她微微恍惚。他们并排坐在两层观光巴士的上层看N城的风景,梧桐树上果实裂开后的飞絮飘飘洒洒,沿著车窗有的滑落,有的飘进来,淮民忽然笑起来,柳语那一刹那觉得心里抽抽地紧起来紧到疼痛,复而舒展开来。从来没有一个男子让她这样觉得他笑得那样好,好得好像笑开了一个春天,笑开了她自己幸福的全部定义。
    柳语知道,自己是爱了。
然而,佛曰,不可说。
    柳语不太知道淮民的态度,他喜欢她是显然的,从在一起的细节里头;但那是什么性质的喜欢却又是不知的。毕竟,他大了她十二岁,虽然没有婚姻,不代表没有经历;这样一个成年兼成熟男人的心,柳语并不能肯定自己能够把握多少。或许他只当自己是个可爱孩子,乖巧妹妹。他送给柳语的初次见面的礼物就是一套由大而小的灰猫玩偶,完全像哄孩子的礼物。不过巧的是,柳语送给他的是在N城一家很具个性的小店找到的猫脸烟灰缸。因为知道他抽烟是很厉害的。
他下午飞回S城了。后来,他们的交往依然如以往。不见更热络也从不曾冷淡过彼此。这对于已经心动的柳语是需要很大的自我克制的;而对于淮民不过是因为不把柳语在心里放得特别重而保持的平常态度。她娇嫩如花,古典如诗,温润如玉,与她的交流能给他心理上的慰藉,能让他重温年少时代的诗意;只是他已经过了容易动情的年纪。固然觉得她好,但也没有想到什么必须让她更进一步进入自己生活的理由。他工作稳定而繁忙,正在分期购入理想的公寓和私车,人生处于努力而上升的阶段;而她,当对于他,单纯得如同还没有描画的纸张,履历单薄,前途未晓。这样她作为未来的人生伴侣,无疑是不实际的。
这样的情形一直继续著。
    次年秋天,柳语已经升入大二了。中文系的习性更是深入骨髓。爱好上了昆曲,整天听的是“长清短清,云心水心”或是经典的“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壁残垣”。把昆曲的旦角名家华文漪、张继青列为偶像。同学间开玩笑地就把她喊作《牡丹亭》里的柳梦梅了。
    柳语是中文系的代表性的女孩,古典女子。N大每年秋天十月时候会举行校园形象大使比赛。由各个院系推选一个女孩子作为该院的代表参赛。这年秋天柳语担当了中文系的形象大使。她一身秀雅的紫色短装旗袍完美地贴和著修长亭匀的身体,墨玉般的齐肩发,宁静地站在台上,星眸含怯,浅笑含羞,下面评委们都不约而同地把最佳气质奖投给了她。当时在学生会任副会长的叶陶也是评委之一,他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柳语。
    叶陶当时和现在都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他的穿衣打扮永远向N城的娱乐档节目主持人看齐;崇尚官本位并身体力行;大小活动都油头粉面满面容光地参加,并用他经过多年锤炼的歌喉高歌一曲。王杰那曲《一场游戏一场梦》被他唱得炉火纯青。他常常自诩外表张扬的他有颗“古典的朴素的心”,柳语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叶陶的注意,他很快对柳语展开了在N大那一级学生中一度引为谈资几度惊人的追求。柳语和叶陶的交往他总结定义为“秀才遇到兵”,以他多年的“兵”的经验,柳语这个“秀才”很快就缴械就擒了。并不是每个女孩子都能受到那样轰轰烈烈的对待,那样纯粹的宠爱:鲜花每天在楼下怒放,第一次的花是花卉公司用车运来的,真正的999朵玫瑰,让柳语所住的那栋楼花香四溢了好些天;爱情的表白在校园的公告栏,在黄昏时候的广播台,周末的电视台出现,甚至出现在校园草坪的大气球上;他打通了柳语宿舍的同学帮他在柳语熟睡的时候在她床头的横栏上每天挂不同的形形色色的小礼物,让她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有个惊喜在等待著她;柳语不待在宿舍以逃避他永无止境的电话,他就守候在柳语每个可能出现的地方,图书馆,教室,宿舍楼下,书店,碟店;他有两条修长有力的腿,那段时间他也就如疾走罗拉一样在这些地方之间奔找柳语;最让柳语惊异的是为了投合她古典的爱好,叶陶赴Y城的那个以出版古籍刻印本而闻名的广陵书社购得一本刻印本的《诗经》送至柳语手中。难得的是那本书扉页上的赠言他写的不是已经被滥用太多的“关关睢鸠”或者“执子之手”,而是:“惠而好我,携手同行”。不知道叶陶在《诗经》上下了多少功夫,才找出这么一句深情而有度的话语。那一段时间在淮民对她温淡如水暧昧如晦的态度里,柳语其实是有些自卑,有些失落,有些寂寞的。那寂寞让她的心像一扇门,一扇虚掩的门,一推即开。虽然,并非是等待的那只手,那个人。这一句“惠而好我,携手同行”让柳语不由得想到在春天清亮的阳光里和淮民一起走在N大附近安静的林荫道上的情形。柳语一直以为行走是幸福的源头,若和一个人一起行走了足够多的路,你也会行走到他的心里,他的生活里。那天她一直在他身边稍稍落后一点跟著他走,她在那个时候有种希望,就希望跟著这个背影一直走下去,走一辈子。那时,她是希望的,希望他能够在某个瞬间牵起她的手。但他并没有。他是转过一次身,依然很好看地对她笑了笑罢了。在柳语思绪飘游时,冰凉的手却感觉到了一种暖和。是叶陶牵起了她的手。她一怔,但也没有抽开自己的手。于是,他们就在一起了。
    叶陶是柳语的初恋。在他之前,柳语除了暗恋著淮民没有和什么男生交往过。柳语一直也无法整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为什么会愿意和叶陶在一起,有没有爱过他。然而她又是那样容易习惯安稳的人,安稳的感情,安稳的生活。所以他存在于她生活的时候,她想,在某个刹那我大约是爱著他的吧,某个刹那。
    柳语绝对不是校园里风云的女孩子,大约只是当时叶陶对柳语的痴狂追求曾使柳语一度风云过。柳语倾向封闭而思维单纯,或许叶陶一度认为柳语是不显山不露水,但后来事实向他证明柳语是真的无山也无水。这或许使他有些沉重。因为柳语那时身心是如斯全部地属于他;对于任何一个追求自由的男子,这种拥有在强大的幸福感冷寂之后就是虱子一样的烦恼和蜈蚣一样的心悸了。他一度以为拥有柳语是拥有了一个完美,大约也可以就此收住无羁的心了。当这份完美真如玻璃般晶莹纯粹的时候,他却开始担心会打碎;他曾一度痴迷的她那种温存依附的古典性格,他却开始觉得辛苦。
    只是冬天到春天四个月的时间,他们分手了。几乎没有原因。柳语并不觉得很难过,但还是流泪了。或许是为了哀悼自己语焉不详的以失败告终的初恋吧。分手时候他没有送柳语代表“片刻之恋”的紫石竹,他送柳语一盒自己录的磁带,录的是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他甚至还拥著柳语流泪说“曾经有过想娶你”,然而他又是怕寂寞的,他很快就有了服饰装扮直追秀水街最新流行的新人类女友,柳语在N大校园里与他们狭路相逢时候总貌似懵懂地冲他和他的新女友露出柳语标志性的笑容:纯洁无瑕,温柔甜美;叶陶没有张爱玲的脑袋,他不会想到好像“粉红里下了毒”;他只会在某天晚上约柳语出去,然后好像心疼万分地像他们以前在一起时候一样拥柳语入怀,试图安慰她幼小受伤的心灵并使之不致扭曲。柳语不会背普希金的“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柳语心里还没有完全消失”给叶陶听的,亦不会讽刺地用《诗经》里的句子“愿言思子,中心养养”。柳语想告诉他的是,是他让她知道了爱情如同泡面的定义。柳语流著泪泠泠地又冷冷地知道不远处正有另一个女孩子在热烈地等候他的怀抱呢;只是最后和他一起在巴哈的Jesus Que Ma Joie Demeure里走向婚姻圣殿的也不知又将是哪位女子。
    洗完澡,把头发吹得半干。柳语在镜子面前怔怔地看了自己一会儿。烫过的卷发总是在洗完后尤其卷曲黑亮些,其实她平时的头发是泛黄的。一方面是染色的缘故。一方面是本身体质愈来愈不好的缘故。烫了卷卷头发后的她总被同学说成是添了少女风味。她们都说别的女孩子烫了卷发添了女人的妩媚,却说,柳语,你倒更像个孩子。孩子,柳语苦笑,大三中文系的孩子。孩子有这么辛苦么?镜子不隐瞒地显现著柳语永远的黑眼圈和有些疲惫落寞的神情。
    其实柳语没有什么好特别担心的。她的学业,十分顺利,只要保持住,大三下学期的保送研究生是肯定没问题的。她的生活,同学友爱,一片和乐。她的感情,大三那天夏天她已经和淮民确定恋爱关系了。说来也奇怪。那是她大二那年暑假,她在家无事,常常挂在网上写一些不知所云的网文,在雅虎通注册了一个ID和淮民聊天。那时她和叶陶已经分手有四五个月了;心态苍凉;对淮民态度其实也消却了当年的心动如斯,只是淡淡挂念,习惯怀念。一天她和淮民聊天时候知道那天S城下大雨,他的皮鞋湿了,到办公室也没有换脚的鞋子,比较难受。他当时只随便抱怨了一下罢了。而柳语向来是个有心人。她想到中文系老师们平常在办公室穿布鞋的习惯,揣摩以淮民的年龄和心性大概也不会反感这种鞋,况且布鞋在办公室换脚确实是相当舒服的。于是她第二天就去了Y城的一家有名的布鞋专卖店的旗舰店给淮民买了双手工的布鞋。那天雨很大,柳语穿著一条白色的连身款洋装裙,裙摆处是荷叶花边,罩了件班尼路的透明雨衣,像只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在鞋店买好鞋子,再包好鞋子去邮局寄的时候她头发已经全部湿了。一绺绺地贴在脸上头上。那是她第一次给男子寄那样有温存意义的贴身之物。
    后来,淮民收到鞋子后给她打了电话,本来只是想告诉她说鞋子穿了刚刚好,不大不小。至少柳语是这样想的。但说到最后,他在柳语淡定的只言片语里,在她隔著千里之遥透著电话也能传染过来的强制压抑情感的悲伤凝敛的气息里,骤然心软,怦然心动,说了这句话:“做我女朋友吧。我会照顾你。”幸福来得太突然就不太像幸福了。他的话音方落,柳语在电话这头泪如雨落,直哭到筋疲力尽,整整两个小时里,她的泪水都没有停止过。他只是在电话那头静默不语地听她流泪,心头加深著对她的心疼和对自己对她感情的肯定。于是,他们就在一起了。冬天他和柳语一起回Y城,彼此见了双方家长;虽然双方家长对他们年龄差异都有点惊讶,不过两个人都是优秀的,父母怎么看还是喜欢的,兼以开通,也没有多言语。双方家长一起吃了顿饭商谈后的意思竟然是等柳语学业结束后就把婚结了。柳语也去过S城见过他的生活,朋友。他隔一段也会飞过来看她,电话更是习惯地打。他样了一只和她一个名字的猫,她种了一株和他一个名字的植物。
    柳语被爱情辜负过,又被爱情宠爱过,人生总算是完整了。虽然比起许多女孩子她的经历可能要更简单和幸运得多。至少,在她尚且年轻,履历简单的时候,命运就为她许下了美满婚姻的可能。有很多女孩子,从恋人走到婚姻,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男子,多少心伤。叶陶现在的女友是个大一女生,整天吊在叶陶胳膊上一种幸福无边的天真摸样。柳语现在的心态早已可以做到对叶陶视而不见,他依然会时常找柳语,他也有听闻柳语资质优秀的男友,故而在她面前神情总少了当年的那些自得,更多有些借哀求怜的意思。大学三年混乱的生活里叶陶像个贪心的孩子,不断地打开一扇又一扇窗,接触了一层又一层更新的风景;他频频地更换身边的女孩子,她们的笑容和泪水滋养了他,她们由单纯到悲哀的心路历程是他魅力的明证;可是这一切的一切,不曾让他幸福;这一切的一切,只让他辛苦。一边打开新的风景,一边何尝不是泪流满面的心情和无动于衷的脸。他常常喝酒,喝到醉了,打柳语手机请她去陪他,通常是在学校的草坪上,他歪歪斜斜地坐著,脖子那儿总露出一片精致的闪亮,那是他和柳语在一起时候他给他们俩买的穿过黑色系绳的银挂件,他的是一只太阳,她的是轮廓秀美的月亮。站在时间的这头看从前,他出于性格出于骄傲出于自以为,坚决不会说怀念和后悔;她出于现时出于疲倦出于心态,也绝对不会说留恋。他通常会让柳语坐到他身边,歪著头轻轻靠著她单薄的肩头上,风也无言,月也无言,星也无言。人亦无言。
    到大三时候忙碌已经是习惯。柳语几乎每天都对著电脑或书本忙到2点多才睡,早晨很早就起床。通宵也是常有的事。无穷无尽的书与资料要看,论文要赶。柳语选的论文方向和考研方向是古典文学。于是朱东润的《历代文学作品选》和郭绍虞的《历代文论选》早牢牢占据了她枕边书的位置。因为要准备的课业通常很繁复,要花大量时间和绝对宁静的心态才能做好。所以她常常感到紧张和压力。甚至会莫名哭出来。尽管淮民劝她不要那么辛苦,说哪怕不读研,本科毕业后就结婚,就是他养著她也是没有问题的。柳语在和他交往前一直以为他是个不会温存的人;后来成为他女友后方知道,他不是不会温存,只是性情寡落不关心与己无关的人和事罢了。对属于自己之物之人,他无不全心全意,所以对准妻子的柳语,他已经把忘记多年的百般温存都找回来了。兼以因为他比她年长,因为他的大男子主义,总愿意替她承担一切的意思。但柳语更愿意有件事情可以为之努力,喜欢有个寄托,她所选择的古典文学就是她目前心情最投入的事情,她能得到自己的趣味和欢娱,哪怕辛苦些。
    她等头发差不多干了,爬上上铺的床,软软地躺著,闭目休息。电话铃却不失时机地骤响起来。她没有动,因为听到下铺小艾去接了。然后,小艾喊她:“柳柳,电话。”她欲起身去接电话,不想一抬头,鼻子里忽然一阵温热的血涌出来,她忙扯过手边的卷纸包起来,嘴里立刻满是血腥味道。小艾看情形不对了,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等会儿,就过来看柳语。“柳柳,你没事吧?”“没什么,鼻子流血。”“我帮你拿毛巾。”“好的。”慢慢的血停住了。柳语用冷毛巾把脸上血渍揩干净,下去接电话。一听,是淮民的电话。
“你怎么了?这么久?”
“没什么,流鼻血。”
“有没有止住?掐另一侧手的无名指!”
“现在不流了。”
“自己要当心身体。怎么会这样?我周末过来看你?”
“没有什么啊,又不是大问题。偶然流的。可能天气太干了。”
“那就多吃水果啊!也要注意营养,今天晚上自己去吃个鲫鱼汤。好啊?”
“不用了啊,我还有好多事要做的,不想下楼去吃饭了。会煮粥喝的。”
“粥又没与什么营养,你得下去。听话!还有,晚上以后不要睡那么晚了,合上书,乖乖睡觉。”
“嗯。”柳语轻轻答应了一个明知道不可能做到的“嗯”。为的怕顶嘴淮民会不高兴。
……..
    两人在电话纠缠了好一会儿,终于柳语告输,乖乖换了衣服下楼去小餐厅喝鲫鱼汤。她按答应淮民的做了,在喝汤之前打了他手机告诉他说:“我开始喝汤了。”不由得想到黑柳彻子的《窗边的小女孩》里头,巴学园里孩子们吃饭前要唱“吃饭歌”,大家齐声唱“嚼,嚼,嚼呦!吃的东西要细细地嚼呦,……呦”,唱完了再说一声:“我先吃辣!”这个歌,在她和淮民没有交往前她告诉过他,曾赢得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往事美好,前程会否一样美好,像十九岁生日时候穿的裙子上盛开的大朵的花,粉白上绽开的粉蓝,永无止境,幸福无边。 
    当晚她仍然如往常一样夜读,睡觉。第二天早晨起床时候,她刚抬起身,前一天鼻子流血的一幕又重演了。她简单地处理一下。当时觉得有些纳闷。下床时候就觉得脚下软软的无力,不由格外小心了一些。当天下午又流了一次。晚上睡前又一次,宿舍同学劝她去看看医生。她说不要紧的,好麻烦;第三天上午流了一次;她去班上上课,好些人和她说:“柳柳,你脸色不大好啊。”中午,阳光明亮,是一个典型的晴好的夏天天气。她洗完衣服,把衣服拿到阳台上去晒,晒好一件,蹲下去拿起下一件,刚刚站起身,人就软软地晕倒下去了。朦朦胧胧中好象被舍友扶了躺在小艾的床上。
    柳语终于被小艾押著去了校医院看医生。医生用窥望镜仔细检查后问了问她的日常饮食习惯,诊断说是劳累过度引起鼻血管爆裂。问题不大,但要好好静养。开了阿司匹林,安倍血,维生素B2等药给她,又给她开了两天的病休条。走时,医生喊住她说:“晚上务必早点睡觉。”“我早了睡不著。”医生犹豫了一下,给她开了十片安定。说按规定只能开这么多。睡眠的好习惯还是要自己慢慢调整。
    当晚,她早早地吃了两片安定,感觉像被妈妈抱在了温暖的怀里,时间飞速地往回拨转,仿佛回到婴儿的时候,很快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在宿舍过著吃吃喝喝睡睡,婴儿般痴懒的生活。读读臧晋叔编的那套《元曲选》,竖排排印,薄薄的纸张,很适合握一卷在手阅读,《举案齐眉》,《两世姻缘》,文字喜丽上口。倦了就给植物浇浇水,仔细地打扫宿舍,把窗户擦得透亮,地面拖得洁净;安静地看闲书,做笔记,长时间地在浴室里洗澡,边薰香边写东西,仔细地洗脸和手;她觉察到自己在把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的步骤开始放慢并开始享受到节奏缓慢的生活的乐趣。那些压迫在心上的烦恼紧张也一点点消散了。她终是个对生活抱有悲哀态度的人;不管外在情况如何,总不自觉地给自己加压。经过这一次生病,在强制的修养型生活里头,她倒体会到了平时不能够体会的乐趣。柳语的生活开始变得安静,有时她做事看书的时候会停下来,恍惚中仿佛听到时间如水流不急不缓地流淌过的声音。那天手机响起来,柳语一看是淮民的电话,微笑著接了。那天阳光透亮,气温适中,她听到他温和的声音,感觉到他从容的笑容明亮的目光:“柳语,我在你楼下了。”
    她换上充满童话式幻想魔力的云朵图案的淡蓝色细肩带上衣,白色碎花半身裙,步履轻盈地下楼了。
   《诗经·野有蔓草》写了年轻男女一见钟情,以心相许: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襄襄。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在那个春天的郊野,蔓草在风中轻柔摇曳,进入他和她年轻的空白视野的,是彼此。在需要一个人出现的时候,这个人出现了,于是就是他(她),从此难以离弃,从此携手百年。生命是如此偶然。古典爱情又是如此固执而自然单纯。
    而现代的人们说的是:“你经过那里,你静悄悄的无声无息,你不要被他看见,发现,捕捉,追逐,你不要被他爱上了,然后不爱了,你要把自己收好。”怕失却的悲哀已经让人无力爱。于是我们不真诚,我们在城市的星光下跳著狐步舞,在彼此迷离的眼光里揣摩真意;但还是一个人疲惫回家,一个人时候面无表情地舔自己的伤口。
    柳语有时也会可惜为什么没有能够一开始就能和淮民在一起了,还是有点小小的弯路;然而也明白生活不是如童话美丽,不是如小说迷离;但是她是真的感谢淮民能够成就她和他在这个年代难能可贵的古典爱情的。即使这一生譬如朝露,比蝴蝶难堪,比玫瑰遗憾,比星辰黯淡,比梦短,至少有这样一种爱情的光可以贯穿照亮她的生命而可无怨。何况,幸福的日子还在进行与延续呢,想到这里,柳语泛起一个古典的笑容,轻轻地挽上淮民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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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d熊 G币 +5 2008-10-05 优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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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颗星星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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