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头痛又来了。连带着心痛。我捂住心口，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努力抑制着眼泪流出。

　　我迅速转过身一把抓住正在四处寻觅座位的美莎，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拖出咖啡厅。

　　“怎么了啦？月？我刚刚看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她一边被我拖着跑一边不解地问。

　　“没什么……只是……我有点饿了，先去吃饭吧！”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

　　“随便啦。反正晚上来也是一样的。那么我们去吃寿司吧！走啦！”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头晕晕的。也许是真的生病了吧？我闭上眼睛，眼前却出现龙崎落寞的样子，咖啡厅里面那个孤单的背影，简直要让我崩溃。是的，崩溃。想起那个身影，我就感到自己有多么的残忍，而那个影子又是多么的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却还把他狠狠地击碎。

　　这个晚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梦到龙崎，我失眠了。

　　第二天带着复杂的心情去了那个咖啡厅。也许昨天看见只是巧合而已……他，不一定每天都来的吧。也许只是昨天路过这里所以进来了……或许根本就是在等人……是吧，龙崎？……

　　我慢慢走向那个座位，带着不可遏制的强烈的心跳。

　　……果然……和昨天一样的背影……………

　　“先生，找人吗？”一个服务生询问到。

　　我示意她到外面一点。“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人每天都来吗？”

　　“哦，他啊，是的，每天都来呢！说是在等人。”女孩子笑眯眯的。“好像在等喜欢的人呢。”

　　“是么？……那，谢谢了。……”

　　我被彻底击垮了。比起朝我大喊大叫，龙崎这样沉默更让我难受。难受一千倍一万倍。

　　时间一天天过去。龙崎在里面孤独地等着那个不可能会出现的身影。而他不知道，那个身影就在他身边默默凝视着他。每天，每天。我们彼此僵持着。他固执地等待，我固执地凝望。

　　这天我来到咖啡厅的外面，却没有发现龙崎的身影。先是震惊，然后才是失望。他……果然不再来了么？……终于不再抱希望了么？……嗯，总算好了呢。我苦涩地想着。龙崎准备忘记我了吧。

　　“啊，先生呀！”一个服务生跑了出来，正是我问过的那个女孩子。她跑到我身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不好啦不好啦先生！那个，经常等人的男孩被人带走了啊！！好，好可怕的，刚才他们吵的很凶，他们还打了他！……不肯让位子，还要打人……等等啊，先生，危险的……”

　　我简直像疯了一样地跑着。服务生的话在我耳边一遍遍回响。“他们那几个男人好不讲理的！已经在那里坐了好久，男孩子来的时候他们本来要走的，看到他在那里等着便偏偏不走了。他等了好久只好上去问了一句可不可以让这个位子给他，他们就一起嘲笑他，耍弄他，让他滚出去。那个男孩子也是，好固执呢，不肯走的。他们就生气了，开始骂他，后来又打了他，老板冲过去阻止他们，他们索性就带走他，被拖住脖子带走的，那些人都恶狠狠的样子，真的好可怕……”

　　终于听到踢打的声音，我狂奔过去，看到龙崎被一个人压在地上狠狠地扇他脸颊。他的衣服都已经破烂不堪，混杂着泥土和血，牛仔裤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周围的人在邪恶地奸笑。龙崎在无力地哭泣，呻吟。那一刻，我听到自己的心仿佛砰的一声碎裂了。碎成粉末。那些伤仿佛都在我的身上，让我疼痛不堪。那种刻骨的疼痛从头顶蔓延到脚底，从四肢深入到骨髓，让我整个人都疯狂了。

　　我顾不得自己势单力薄，随便抓起手边一根铁棒冲上去，狠狠打在骑在龙崎身上那个人的后背。他痛呼了一声滚落下去，趁周围人还没有醒悟过来，我迅速抢抱起龙崎没命地逃跑。他们马上追了过来。马上就要跑出去的时候还是被他们追上了。后背被人一把抓住，我双手抱着龙崎，只能转回身用脚踢去，狠狠把第一个踢倒，第二个却抓住我的脚踝使劲一扭，我立刻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其余人的拳脚立刻交加上来。我用身体护住龙崎，忍受着粗暴的踢打。

　　第一次这样狼狈呢，我苦笑着。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担忧着怀里已经昏过去的他。

　　“在那里啦，警察先生！”熟悉的声音，竟然是那个服务生。想不到她是这样热情的女孩子。

　　“喂，那边的，不要跑！站住！！”踢踢踏踏的声音追来，我感到围在我身边拳打脚踢的人立刻四散跑开了。

　　“先生，你们不要紧吧？”女孩子蹲下来紧张地看着我们。

　　“没事的，不过谢谢你了。……”我对她无力地笑笑。

　　“没关系吗？我们送你们去医院吧？”几个警察围过来。

　　龙崎昏迷了好久才醒过来。如果我晚去一点的话会不会永远地失去他？想到这个我就极其后怕。永远地失去他……不过，我杀了他不也一样的么？现在却在这里伤心欲绝的。讽刺。

　　看着插在他纤瘦手腕上的针管，液体一点点滴进他的身体，我总有种错觉，仿佛那些管子正在带走他的生命，他的血液正一点点倒流回瓶子。好可怕，好可怕……

　　胡思乱想的时候，低头却正对上他刚刚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睛。

　　“龙崎，醒了啊……那个，感觉怎么样？……”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并不答话。我感到很尴尬。……该说些什么呢？好像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房间安静得简直让人窒息。

　　“我去打电话叫松田他们过来，……家里还有事，龙崎，不能陪你了……”我拿起衣服。

　　以为会听到他的哭泣，哀求，或者怒骂，可是却只等到一片安静。

　　“那……我走了。”我苦涩地说着，站起身，慢慢走向门外。我走得很慢，等待着有个声音叫住我，让我留下来，随便什么声音都可以。生气的，悲伤的，无奈的，痛苦的。都行。只要让我停住脚步就可以。我一定会冲上去抱住他痛哭。可是，我一直走到门边，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我的手触到了门的把手。……为什么不叫我？龙崎？你这么甘心让我走吗？

　　一秒，两秒，三秒……我默默数着，跟自己僵持。

　　还是寂静无声。

　　我猛地拉开门，走出去，重重把门摔上。感到心那里空荡荡的，似乎只剩下了一种叫做疼痛的东西。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只是单纯地疼痛。

　　我立在门口抹着自己脸上的泪水，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恢复正常竟然如此费力。我几乎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只能呆呆得看着它往下掉再机械地擦去。我以为自己只是站了一会儿而已，等看到护士来到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

　　“你……有事吗？……探望病人？为什么不进去？”她奇怪地盯着杵在门口眼睛红肿的我。

　　“啊，不是……我正要走。”我小声说，惟恐里面的人会听到。

　　“哦。”她答了一声，绕开我走进病房。

　　我正准备迈开脚步的时候被里面的惊呼声吓了一跳，想也没想便立刻转身推门而入。

　　她愤怒地回过头来：“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明所以地望着抓狂的她。

　　“他手腕上的管子是你扯掉的吗？会送命的你知不知道？！”她一边吼我一边迅速跑过去探龙崎的鼻息，然后手忙脚乱地把针管再扎到他手腕上。“别跟我装无辜，以为你是他什么人，看着哭得蛮伤心，不知道都在里面干了什么！就算不是你拔的也有责任，你刚刚从这里出来不是吗？！如果病人有什么意外，你就是罪魁祸首！！！”她恶狠狠地瞪我，眼神充满厌恶。

　　我惊恐地看着龙崎，那苍白的脸孔一点血色都没有，好像死人一般地躺在那里。还有呼吸吗？他还活着吗？……如果有人告诉我那是尸体我也会相信的。……

　　“龙崎……”我哽咽着，好不容易控制住的眼泪又开始水一样流下。你什么要拔掉针管？你真的要送命吗？这么痛苦这么绝望吗……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朝我喊，为什么选择独自结束这一切！我恨你，龙崎！如果你这样死掉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抢上去跪在床边，抚摸着龙崎的脸颊，一边努力挥开护士阻拦的手臂。别拉我，别拦着我！让我在这里陪他，我有话要对他说，走开！你走开啊！！！“滚出去！！！”我朝护士怒吼到。

　　她畏缩了一下，还是勇敢地回喊：“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求求你，让我在这儿，我求求你……”我的声音一下子脆弱不堪。

　　“别，别这样啊……”她有点害怕地望着我，以为我头脑有问题吗？是，我是不正常了，我疯掉了，我崩溃了。求你让我留在这里吧。别赶我走。“那，你要好好看着他啊……”

　　我哭着点头。

　　她不放心地看了看龙崎，犹豫一下还是走开了，“我一会儿再过来，有事按铃。”

　　房间又恢复了安静。我望着龙崎瘦削的脸颊，刚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完完全全闭上了。什么时候才能再睁开呢？……是我不好，龙崎，都怪我，都怪我。……我恨自己。

　　“你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啊！！！”我朝他怒吼起来，“龙崎！你听到没有，我不允许你死，不允许你出事！你给我好好活着，我求求你啦！求求你……你打我吧，骂我吧，把我抓起来也好，杀了也好，你可不可以给自己一个机会，不要有事啊！不要死掉啊！我，我是笨蛋。”我痛苦地吸着气。“为什么我这么傻！为什么啊！！我一直伤害你，我欺骗你，我那么对不起你，……我为什么那么做！啊啊啊啊啊！！！——————龙崎，醒过来啊，如果你醒过来，我就告诉你我是爱你的……”

　　我跪在床边失声痛哭，第一次感到这样无助。

　　要让我痛苦一生，后悔一生吗？

　　要让我为此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吗？

　　龙崎不是这样狠心的人。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回答我啊！龙崎！！！————

　　我哭着抚摸他伤痕累累的脸颊，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眼角滚落下来。

　　9

　　“我说，月，为什么还不杀掉他呢？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不是么？”美莎嘟着嘴巴。

　　我烦躁地挥挥手，“美莎啊，我心情很不好，你别来烦我好不好？”

　　“可是错过这个机会就没有了啦！现在龙崎死掉完全可以算安全事故呢？”

　　“我知道。……可是还有事情没有完啊！”

　　“是什么事情那么重要呢？”她不满地看着我。“难得来医院，还要和月吵架。”

　　“所以你就回家去好了。”

　　“月！……”

　　“不然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别乱说话。”

　　“哼……好吧好吧……我去给月削个苹果好了。”她站起身去拿苹果。

　　“那个……美莎小姐……”琉克很没出息地直盯着她。

　　“当然还有你的啦！琉克！”美莎笑嘻嘻地说。“那么跟我去洗苹果吧。”

　　我闭上眼睛仰靠在椅子上，疲惫不堪。

　　已经整整两周了，龙崎还没有醒过来。我都要失去信心了。不管是问雷姆还是琉克，他们都不肯告诉我龙崎究竟还有多少寿命。美莎虽然看得到却不会把死神界的数字换成人间界的。我好想换眼睛，可是我更加恐惧能够看到他生命的那一刻。……即使看到了，又能怎样呢？……

　　我真的要不行了。龙崎，醒过来吧。每天祈祷着，每天失望着。

　　唉。……你真的不想再看见我了么？龙崎？……真狠心哪。

　　“月。”雷姆叫我。

　　“啊。”我眼睛都已经酸得睁不开。“怎么了？”

　　“我听说……只是听琉克说的而已……你喜欢龙崎？”

　　我立刻睁眼警戒地看着她。

　　她并不躲避我的目光，直直看着我：“那么你还会杀掉他吗？”

　　“嗯。……”我模糊地答了一声，想要赶快结束这谈话。

　　“那为什么不杀？”雷姆咄咄逼人。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我为什么不杀掉龙崎？我一直也在问自己啊。

　　“月，我会告诉美莎的。”她用尖尖的手指戳着我的心脏，语气冰冷。“你最好小心点。如果你的表现让我失望的话，我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了，雷姆。……”

　　一个还不够我心烦。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无休无止地给我带来头痛。

　　说起来……我真的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每天晚上守在龙崎的身边，孤独而又绝望的时候，我就开始思考，事情为什么竟会变成这样……刚刚拿到笔记时坚定而自信地说要建立一个没有罪犯的新世界的那种心情，似乎早就离我远去了。现在这样乱七八糟的状况让我已经应接不暇，更何况那已经离我越来越遥不可及的理想。单单是龙崎一个人，就已经让我痛不欲生了。

　　还有美莎。她身后的雷姆。袖手旁观的琉克。仍在努力的父亲他们。

　　即使龙崎清醒过来又能怎样？我岂不是又要和他回到以前的状况？他还在怀疑我，可是他又不肯伤害我。这样拖下去，事情到底会发展到什么地步？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已经不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而是牵扯到更多的人。他们如同桎梏一般，把我和龙崎紧紧束缚住。我们不可能做出什么的，除非，除非冲破这一切。……也许到个无人的小岛上比较好。我这样想着，忍不住苦笑。

　　轻轻抚摸着龙崎的头发，我喃喃自语：“我们该怎么办呢？龙崎……告诉我吧。……”

　　是眼花了吗？他好像皱了皱眉头。我立刻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他。“龙崎？龙崎？……”

　　“龙崎醒了？”美莎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拿起刀子削皮。

　　我仔细地盯住他，很久很久，终于还是失望地摇摇头。

　　“那，月。”她把苹果递给我。我只是握着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