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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月不是基拉。……不，月是基拉的话我会很困扰啊……月，是我第一个朋友啊。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还是带着那样没有表情的面孔，好像在推理什么简单的事情。讨厌的琉克发出了惊讶的叫声。我站在他身后楞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失神而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嘴角悄悄挂上微笑，告诉他：“喔……对我来说，龙崎也是个很合得来的朋友啊。”

　　他背对着我仍旧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多谢了。”

　　沉默。我尴尬地笑了两声：“你不去大学上课了，我很寂寞啊。还想和你再打网球呢。”我说不清心里的感觉，不得不承认这其实也是我的真正想法。可是我只敢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出来，仿佛我们两个之间谁说出了过于真实的话就输了一次。真是可笑。朋友之间居然连真话都没有。

　　……可是，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他总算有了点反映，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研究这句话的真实度，终于也露出一点笑容，简单地说：“恩，一定。”他的嘴唇紧紧抿住，微微上翘，眼睛里流露出难得的天真神色，我仿佛有了死神眼一样一下子就看出那是他的内心在微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但是他下面的话却让我很扫兴：“不，解决了这件事，把基拉从世界上清除以后，再麻烦你和我对战吧。……这样的一天早些到来就好了。”我的头脑似乎立刻清醒了，刚才那些恍惚的想法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龙崎，你可真会说。你应该肯定，解决以后就再也没有我和你的对战了。也许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呢。你会不会很失望？也许，以后失去对手的将是我。

　　我客气地和他告辞，慢慢走路回家。琉克在身后自言自语：“龙崎……居然这么快就感觉基拉已经和第二基拉见了面……”我没说话，心情有些烦躁。更烦躁的是居然在路上看到了美莎。她非常高兴地叫着月奔了过来，笑道：“我实在等不到两个星期……正要去月的家里！”我竟然有了揍人的冲动。不过，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揍一个女孩子。她的存在让我很困扰。

　　我忽然对一切都产生了极其厌烦的情绪，想让一切都从我眼前消失。包括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我想到了美莎和雷姆。美莎……虽然我利用你很不对……但是，如果我幸福的话，你也会幸福的吧。我要请你的雷姆杀掉龙崎。他是我所有不安、烦恼、紧张、暴躁的情绪的源头。

　　没想到雷姆很轻易就答应了。确实，什么人死去于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我的头脑空白了一会儿，终于有了意识。龙崎要死了……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他们走了以后，琉克有点疑惑地说：“我以为刚刚说过朋友的话，杀他的时候会有点犹豫……”我冷笑到：“朋友？我只是接他的话说下去而已。我一开始不是说过‘想要我的友情的话，我就接受你好了’……流河只是夜神月表面上的朋友。而L则是基拉的敌人啊！”

　　第二天，我居然在学校里看到了龙崎。他以往常惯有的姿势蹲在长椅上，看到我以后便很快地打了招呼：“啊，夜神君，早啊。”我三言两语打发走身边的女友。他瞪着那双死鱼眼说：“没关系吗？女朋友那里？”我有点气恼他这样说，也有点意外他会这样说。我答道：“这不用你管。你说‘害怕在人面前露面’这样行吗？”他昨天刚刚说过怕因露面而死掉，现在却这样若无其事地蹲在这里。

　　他说：“如果夜神君不是基拉就没有问题。因为在外面知道我是L的人就只有夜神君而已。如果我被杀的话，我已经对夜神局长和其他的L说过‘那么夜神月就是基拉’。……”我惊愕万分。这个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又开始说“其他L”这样的话……那我所有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他见我沉默不语，故作惊讶地说：“咦？我说过吧？自称是L的人不止是我一个。所谓L是伪装成几个人组成的搜查团。”该死！然而我却不得不考虑他的话，如果这样的话……

　　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慌忙转头，居然是美莎！她竟找到学校来！我紧张起来，突然又释然了，因为，美莎看到他的名字了！龙崎，你死定了！我悄悄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们两个倒是很大方地介绍了自己。当美莎听到龙崎的名字时不禁呆住：“流河旱树？……”糟了，我马上拢住她的肩向她使眼色，慌乱地解释着：“是啊……这家伙跟那个偶像歌手同名啊，有趣吧……”她很聪明地闭了嘴。

　　一下子安静下来。美莎显然在思考龙崎的事情。而我在关注她的表情。龙崎……当我注意到他的时候，忍不住吓了一跳。他正一眨不眨饶有兴趣地盯着美莎，手指含在嘴里，一副专注的样子。那表情仿佛就在宣布他知道了什么。我的心脏几乎停跳。难道他发现了？只因为美莎对这个名字的反映？不，偶像的名字，大家都有这种反映吧……而且，第二基拉的可能性的话，这家伙应该笑才对……

　　“夜神君……”他叫我的名字。我的一滴冷汗从额上滑落。

　　“好羡慕你啊……我一直是美莎小姐的支持者啊……”他带着艳羡的神色。琉克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我闭了闭眼睛。要命，刚才紧张得差点死掉！谁知道这家伙居然在想这个问题！看来他的脑筋确实不太正常。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暗暗责备自己太疑神疑鬼。

　　周围很快围上很多人，想不到美莎竟这样出名。还好她的经理人很快把她带走了。

　　我打定主意，龙崎走后马上给美莎打电话问出他的真名，然后就可以……我暗自得意起来。

　　握着手机，我用余光注视着他的背影。再见了，龙崎……这些日子我很快乐啊。能知道你的名字，亲手杀掉你，真是太好了……我这样想着，却没有丝毫喜悦。涌上心头的反而是和他一起打网球、喝咖啡、争执吵嘴彼此试探的一幕幕情景。如果龙崎消失了……那过去的一切也都不可能再重现了吧。他还约我要对战网球的，然而我们却再也不能见面了。龙崎，会恨我吗？

　　我握住手机的手颤抖起来。我有点恐惧他的消失。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不舍……不舍？我会对他不舍吗？……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因为我失去了这个最有力的对手而感到无趣。……一定是这样。这样想着，盯住他缩着肩膀弓起身体的背影，我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失落。该死！他为什么喜欢这样的姿势走路……看起来竟然那样可怜而孤单……我真的有些不忍心。……

　　停止！我命令自己，不能再犹豫！要快！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拨通号码。电话铃声却从我身后响起。我惊讶地转过头，看到龙崎正从口袋里掏出美莎的手机。我们在手机中无语。我说：“龙崎，这是美莎的，还给我吧。”他说：“啊，刚才混乱中有人掉在地上的……”他把手机递还给我，这时他自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只说了两句便结束了，然后抬起头告诉我：“已经确定美莎是第二基拉。从她家里搜出了许多证据。当然，我们对外界不会这么宣称的。……怎么啦？夜神君？……啊，听到恋人被确认为第二基拉，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恨恨地瞪着他。又被他抢先一步！同时也庆幸自己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龙崎，算你厉害……捡回了一条命！……

　　他离开后，我独自坐在长椅上。当身后手机响起，我明白一切都已经不可能时，伴随着失望情绪的那种心情……是什么？好像有点高兴，有点安心，是一种……松口气的感觉。我确认是这种感觉。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敌人能够活下来，我却为什么没有一点点怨恨？

　　我望向龙崎离开的小路。好像还能看到他的背影，瑟缩着身体，落寞而缓慢地行走。

　　美莎很快被抓起来了。受不了折磨的她放弃了笔记的权利，抹掉了所有的记忆。雷姆带着笔记来求助于我，我认真考虑过后，选择放弃笔记。这本笔记，就让它从人间消失吧。

　　2

　　我独自去了总部，在确认只有龙崎一个人的时候。他正在沉默地对着监视器思考。手边放着一杯咖啡，糖缸里的糖块被他一颗颗堆了起来，堆得很高。然后用指尖轻轻拈起一颗放进嘴里。他真的是个奇怪的人。至少，我从没见过如此热衷于甜食的男孩子。

　　他听到脚步声，却并不回头，只是淡淡地招呼了一句：“月君？”我停在他身后。

　　他问：“月君来，有什么事情吗？关心你的女朋友？……或者，有点担心？……不过你不用怕，目前我还没有一点可以证明你是基拉的证据……”他说着，细不可闻地笑了几声。

　　我继续保持沉默。

　　他终于回过头：“不说话？为什么不辩解？……”

　　我望着他。黑眼圈又深了一些，显然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他一定也很累吧。我们两个这样彼此勾心斗角，互相试探，是为了什么？我们共同的目的都是要让这个世界变得善良而美好，然而这样一致的想法为什么却引起如此极端的争斗？是什么让一切都变了味道？

　　他歪着头，下意识地咬住手指：“月君……你在想什么？……”我叹口气。拉开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握住他正在猛咬的那只手：“龙崎……我很累……”

　　他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我，任由我把他的手握得紧紧。

　　我不去管他的惊愕，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大而明亮的黑眼睛。里面也许盛满了智慧与才能，但现在，只有我的影子。我知道他在紧张。他的眼睛愣愣地盯住我，停止了一切动作。他吞咽了一口口水，有点口吃地问：“月……月君……你这是干什么……”

　　我用手指制止了他的语言，轻声说：“龙崎，你一直都要证明我是基拉，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证明以后，要把我怎样呢？杀掉吗？”他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不，我没……”他慌乱地解释着，“我没有想过。……我只是想找出基拉，然后……然后……”

　　“然后杀掉他。”我平静地接口。

　　“我从没那么想过！”他有点激动。

　　“可你亲口说要用基拉的人头作为对世人的交待。”

　　“那只是……那只是……”

　　“龙崎！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不敢说吗？”

　　“不。我说的是事实。月君，……你让我很困扰啊。”

　　“当然，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敌人。所以你会有点不忍心要杀我吧。”

　　“……如果是别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他。可是……如果是月君……”

　　“是我怎样？”我紧紧地盯住他。

　　“我……”他仿佛受不了我的逼视，垂下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想杀月君……”

　　“为什么？”我用手捉住他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对视。“告诉我原因，龙崎。”

　　“……”他沉默着，黑黑的眼睛竟然蒙上了一层雾气。“我也很累，月君。”毫无头绪的话。

　　“叫我月。”我温柔地提醒他。用手指揩去那有点外溢的雾气。

　　空旷黑暗的屋子里一片沉寂。我们面对面坐着，却没有只言片语。好像一开口，就会决堤。

　　他忽然紧张地抬头：“那么，月……你会想杀我吗？……”

　　我缓缓开口：“你真的以为我是基拉吗？”

　　他顿了一下，说：“我……我只是说……如果月是基拉的话，会杀我吗？”

　　“当然。”我平静地说，“龙崎可是我最大的障碍啊！”

　　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哀神色。他咬住嘴唇：“这样的啊……”

　　我说：“如果我是基拉的话，我们之中只可能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你明白吧？”

　　他轻轻点头：“明白。……如果只能活一个的话。……”他茫然地看着我：“月一定会尽力杀掉我吧。……”我心中卷起一阵绞痛。然而，他说的是事实。

　　“月，……你说，基拉是不是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以后就可以杀掉他了？”

　　“也许吧。”我含糊其词地答道。

　　他呆了一会儿，突然勇敢地望着我：“月……如果你是基拉的话，那么我是无论如何下不了手杀你的。……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杀我。……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好吗？如果我死了，是月下手的话，我不会恨你的。……”他的眼睛又湿润了。“如果是别人，那么月是除他之外唯一知道我名字的人。那样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而且，也不会后悔。……”

　　他望着我的眼神没有一点狡黠的色彩。我想他是来真的，不是试探我。

　　他低下头，长长的乱发垂下，挡住了眼睛。我听到有水滴落的啪嗒一声。然后一个像是没有生命的声音，嘶哑地说：“月，我的名字……”我一下子恐慌了。我怕他说出自己的名字。那样的话就是在逼我做出一个选择。一个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判决。我不要、我不要……

　　在我思考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制止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凑过头吻住了他。龙崎的眼睛睁得大大地，惊讶地瞪着我。不知道他是因为过于惊讶还是因为太紧张而不能呼吸。我缓缓启开他的嘴唇，把舌头探了进去，同时用手抚上了他的眼睛。他顺从地闭上眼。我轻轻一带，就把他整个搂进了怀里。龙崎……真的好瘦啊……虽然这么喜欢甜的东西，却还是这样瘦……我心疼地抱紧他。

　　很甜的吻……看来他没有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糖块和蛋糕，这样甜的吻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我感到脸上湿湿的。以为是他的眼泪，伸手摸去，竟然也摸到自己的眼泪。

　　龙崎，你真是让人头疼。而且，让人心疼。哪里都疼。全身每一根骨头都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