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

　　一、明日有雨

　　1、比灯影更温柔的她

　　她看着凭栏而立的他。

　　天外，月华如水。

　　如水的月华穿过飞檐，越过危栏，洒落在凭栏人的发上、肩上和身上。

　　他的面容和他的衣袍一样，是捣碎了月光的悠远沉静，目色里却溶着隐约的星光。

　　他伫立在风里。

　　他本就是个风一样的男子。

　　他的名字，正在江湖夜雨的传闻里起落着，在世间纷扰的流言里存在着，在深闺少女的柔梦中隐现着。

　　江湖上的形势瞬息万变，此际在京师武林激浊扬清、叱咤风云的金风细雨楼代楼主戚少商，有谁会不知道？而那些逝去的旧事，却像是早春的残雪，在人们的记忆里轻易消融了，又有谁还能够记得？

　　有些人成为了举世瞩目的神话，有些人则变成了黄沙里掩埋的传说。

　　戚少商无疑是神话里的一个。

　　当他还没有成为神话的时候，他曾经最爱那鲜衣怒马、痛饮狂歌，他所渴望的江湖，就是一个心爱的女子，一帮热血的兄弟，一段快意恩仇的人生。

　　而今天，他已作过了战，喝过了酒，走过了风雨飘摇的长街和夕阳，踏过了寂寞和梦，当他此刻倚在小甜水巷醉杏楼熏香阁的窗栏前，他突然爱极了这样的宁静。

　　——喑呜变色的日子经历多了，是不是都会这样？

　　——人在经历了万千纷扰之后，是不是终会云淡风清？

　　戚少商无法回答自己的这些问题。

　　因为他仍在江湖。

　　——身在江湖。

　　那么，心呢？

　　仰首望天的戚少商忽然抬手捂住了心口，就仿佛捂住了满怀的愁绪。

　　她为他的这个动作而猛然抬起了头。

　　那一抬手间他的神情和目光，让她心里蓦然一痛，就像被一把细锐的匕首刺中了心口。

　　于是她隔帘望向他，带着她独有的美丽与哀愁。

　　她捉住了他脸上一瞬即逝的忧伤、怀念与寂寞。

　　每次看到戚少商这样的表情，她都会觉得难过，一次比一次深的难过，这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如此深刻的痛苦。

　　李师师忍不住侧首、蹙眉，在娇艳芳华的唇上咬上了轻轻的齿痕。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徐徐地起身，悄悄地退开，没有像往常那样，不去惊动那个或许正遥遥想着另一个人的男子。

　　她的手落在了琴上。

　　指尖动处，琴弦便发出了一记叹息般的轻吟。

　　下一刻，她要惊醒的人已经掀帘而入，走进了暖阁。

　　戚少商的目光也落在琴上。

　　瑶琴上是李师师的手。

　　一双很是剔透，很是玲珑的手。

　　她的手很美，保养得也很好，她是个一向不会亏待自己的女子。

　　她的琴艺也极佳，她的琴声和歌声是多少人的恋慕和幽思。

　　——而天下间，也不知有多少男子想要握住这双弹琴的手。

　　但这一刻，她却只等着他来握。

　　只想他来握。

　　——她把望他的眼神写成了一个温柔的邀约，比灯影更温柔，比深潭更幽怨。

　　她知道，他一定抗拒不了这样的一个眼神。

　　但戚少商却竟然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恍惚里错过了，忽略了。

　　因为李师师这个抚琴的身姿令他忽然念及了一个人。

　　一个他想起来就忍不住会神失、心乱的人。

　　等戚少商抬头的时候，李师师的目光已经黯淡了下去。

　　然后她微拨琴丝，轻声唱出了一句词：“今夕杳杳妾梦君，他日渺渺谁妻我？”

　　换作几天前，戚少商一定会忍不住告诉她“我娶你”，可今天不知为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无法对她说出来。

　　所以说人真是很奇怪的东西。

　　旧日欢梦，转身成仇；昨天爱过的，也许今天就恨了；曾经如生如死执着过的，忽然就会淡漠得了无寻处。

　　2、这是个寂寞的夜晚

　　面对戚少商的沉默，李师师的反应是一个苦涩而温柔的笑容：“既是在想那个人，何不对那个人送出你的花？”

　　她说完，便朝手边一朵沾着露水的蔷薇看了过去。

　　江湖上，每个人都知道戚少商和息大娘的那段情事，每个人都知道息红泪对戚少商的痴恋，每个人都知道他曾为了她一个承诺而渡江，她也曾为了他千里生死的相随。

　　人们都说，即便她嫁作人妇也仍是爱他，而他独守京华只因最爱她。

　　谁又能说不是呢？

　　戚少商淡然而惘然的笑了。

　　——人的心，只有自己才能明白吧。

　　他苦笑着温柔地看了李师师一眼，道：“你是我的知己。”

　　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下意识地用了“知己”这个词，而不是“知音”。

　　“可我宁可做你的红颜，也不想当你的知己。”

　　李师师有着些须幽怨委屈地说：

　　“一个男人若把一个女子当成了知己，就绝对不会爱上她了，爱是热烈的盲目的没有缘由的，而相知得太深，彼此要为对方顾及得太多，反而就不容易爱了。”

　　“是么？”戚少商若有所思地问，也不知道是问她，还是问自己。

　　李师师明眸含着轻怨，朝他撅了撅嘴：“不是么？”

　　戚少商不得不叹许：伊真是一个美妙的女子，就连生气嗔怒时的表情都那么动人，更休要说那些个温柔解语时的情态。

　　——她确是那个他曾经热意追求过的绝世女子。

　　可惜……戚少商在心里暗暗说。

　　然后他诚心地对她说：“这花是送给你。”

　　李师师发上簪着的镶银猫眼坠子蓦地一抖。

　　她有种感觉，这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朵花。

　　——这是一种遗憾么？

　　——那到底是她的遗憾？还是他的？

　　只一瞬间，李师师已露出一个飞雪般飘忽的笑容：“今夜老头子要来。”

　　“老头子”是指当今皇上。

　　皇帝要夜访美人，闲杂人等自然要退避三舍腾出地方。

　　戚少商听出来，她是在下逐客令了。

　　于是他只好颔首：“我改日再来探你。”

　　李师师却没有答话，她的目光仿佛凝在了那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花上，一刻也不肯离开。

　　戚少商没再多说什么，轻掀袍裾，转身而出。

　　半晌，李师师抬起头来，遥望向窗外的飞檐。

　　飞瓦连檐上，戚少商白色的背影正在风中飞掠渐远，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终溶进了茫茫夜色中。

　　她这才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她对他撒了谎。

　　她也曾小小地捉弄过他，故意地戏耍过他——可那都是小女孩般亲密的恶作剧，却从来没有用这样其实不存在的借口赶走他。

　　她其实很不舍得他，她其实很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越久越好——

　　至少，在今晚。

　　今夜。

　　这一个如此寂寞的夜晚。

　　蔷薇花瓣上最后一滴露水落了下来。

　　李师师有些怅惘地等待着这个漫长的春夜过去。

　　和未来的无涯岁月相较，他只给过她极少的欢悦，却势必要带给她极多的神伤。

　　……唉，我是这样一个女子，偏偏爱上你这样一个男子。

　　她把花小心地簪入鬓角。

　　灯影摇曳里的她，依然风华着她的绝代，倾国着她的倾城。

　　也自赏着她的孤芳。

　　在冷月下，飞掠中，戚少商不觉意看见自己袒露在怆白月光下的影子，心口突然嗳了一嗳，脑中也跟着空了一空。

　　他忽然很想缓一口气。

　　于是他便在一所巍峨的宅子顶檐上斜落了下来。

　　他要休息一下。

　　也许是背后没有了师师闺中那盏灯火的守望，也许是粗布的素白袍子不耐春夜的微寒。

　　他觉得有点累，有点冷。

　　同时他心里忽起了一种感觉，一种莫名却熟悉的悸动。

　　3、踏月色而来的他

　　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戚少商猛抬头，便看见了白花花的月光下，一个人正负手向他慢慢踱来。

　　他不禁大吃一惊：

　　这个人，青衣，洒然，俊得很冷，傲里带诮，左足有些微跛，让他潇洒的身姿带上了一分沉重，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卓然不群的气度。

　　戚少商的脑中轰了一声。

　　——是他？

　　——是他！！

　　待看清了这个人的身影，戚少商只觉一阵眩晕，几许迷惘，浑身都说不出的无力。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子夜的京城，月下的高檐上重遇到这个人。

　　一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也不会去见的人。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