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在震荡——虽然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波澜。
“这次我是想看看,所谓的侠义,到底是不是真的如你说的那个样子。”他冷冷地说。
戚少商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继而举目直直地逼视着他,摇头道:“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所说的侠义——”
他低头,苦笑:“人人都以为在京里当权主事的是蔡京相党,其实有桥集团和内侍宦官亦同样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无所不知,无处不在。我早猜到你和方应看暗中勾联,却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动了手,连六分半堂也着了你们的道儿。
顾惜朝冷哼一声,不作理会。
戚少商沉声道:“方应看的为人,你比我清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道理你亦比我更清楚。权势和地位,就真的那么重要么?就真的值得你这样不惜一切么?”
顾惜朝冷笑:“怕杀人的不一定杀不了人,不怕杀人的也难逃为他人所杀。什么英雄气概、侠义正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小玩艺而已。我不理什么道义大节,只管成败得失。谁胜了谁就是公道,谁能够活着就是大义!”
他深黑的眼中,现出星星点点的狂意,拂袖又道:“自古多少帝王将相崛起于草莽,逐并群雄,征战大江南北,一统中原,四海承平,功业震古烁今,最后还不是要归于王道?何况当今天下,要成大事、担大任,就更要走王道!若杀一人,他日可令我得救天下千万人,则什么无聊的侠义公道尽可一笔勾销——你须知这怪我不得。”
他言罢掀起长长的眼睫,狡黠地瞥了眼戚少商,突然转了话题:“你觉得苏梦枕算不算个英雄?”
2、英雄/江湖/人心
戚少商被他这么一问,倒也有些意外,沉吟了片刻方一字一字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苏楼主于强敌虎伺、风雷环绕间进退裕如,笑饮热血,顾盼自傲,那一份气概令人折服,当算得当世英雄。”
“那是你们的看法。”顾惜朝半是讽半是笑道,“苏梦枕也不过是个赌徒,玩命一博,败多胜少。身有痼疾必不宜持久;锋芒毕露必失之厚重;再加上风雨楼秉承的所谓侠义宗旨,他本人纵再如履薄冰、小心应对,也难免为朝堂官宦之流嫉恨;他的兄弟没有谁有好下场,他心爱的女人与他水火难容——可惜啊,他这样的人,注定成就不了风雨楼的霸业。”他顿了顿,作出了结论:“像他这种人,做不了英雄。且生在这样的时局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戚少商皱眉,隐有些不快:“在你看来,是世无英雄了?”
顾惜朝眼中狂傲之色更浓,仰首道:
“今之所谓英雄,当咤叱起风云,翻手惊风雨,可纵横捭阖、经天纬地,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惜翻转武林,够胆独步天下。赢得了,输得起,拿得动,放得下。人想做而下敢做的他做,人做不了的他做来天经地义,不怕流言闲语,不惧放手一搏,只消得失自知,只管独行其是——不必理会世间一切情理法则,去独行他以为所是。”
戚少商深深吸了口气,一阵寒意从他心底一点点泛了上来。
这样的顾惜朝,他很熟悉,正是因为熟悉,他才觉得如此的深寒。
可在感觉到深寒的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番话他也多少有一些认同之处。
“你决定了要做下去么?”他明知故问。
“你不也一样执意要做下去么?”他立刻反诘。
“是的。”戚少商点头。
“我也一样会选我的道走。”
片刻的沉默。
犹豫了一下,戚少商还是忍不住问出来:“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么?”
(他想不通,忘不掉,也无法释怀,在那个发生惊天变乱的前夜,他在探访李师师的途中“不期而遇”了一个人,并和那个人有了一番令他足足神思怅惘了一夜的对话,也正是这一场“偶遇”令他有些微的恍惚,从而被动(甚至主动)地跌入了那场其实意料之中的陷阱。)
顾惜朝脸色一变,微微侧首:“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是假的就是假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阖了阖眼睛,似陷入了最深的迷梦。
这梦似渐浓的夜色一样,无边无际,把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轻易吞没了。
良久,戚少商方淡淡一笑:“是啊。江湖多变,人心莫测。”
江湖?人心?
顾惜朝的表情微微一愕。
却听戚少商叹道:“你刚说过,像苏梦枕那样的人,生在这样的时局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很不幸,你自己也正是这种人。”
顾惜朝扬扬眉:“我是吗?我以为你才是。”
两人同时抬头,嘴角不约而同地浮现起一丝笑意。
一瞬间,他们同时想起了曾经旗亭酒肆中的心意相通,连云大帐中的惺惺相惜。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惜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懒洋洋地道:“你既然回来了,也就走不了了,不知戚大侠打算怎么应付那些红着眼睛要抓你关押或是找你填命的人呢?”
“我没打算走,也不需要应付。”戚少商一笑,朝旁一努嘴,“不消一刻工夫,你的这些忠心的手下就会把消息送到所有该送到的地方。”
顾惜朝的脸白了一白,哼了一声。
戚少商敛了笑容,正色道:“方小侯爷想必找得我很辛苦。正好,我也有事找他,就有劳顾大人代为安排吧。”
听到这句话,顾惜朝的面容猛然一凝,身体也随之震了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