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住雷卷的四个雷门子弟已迅速地站起,守立到了门前。
只听戚少商涩声道:“卷哥,你已知道了?”
“废话。”雷卷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是等谁。”
消息竟走得这么快?戚少商正自心生疑惑,雷卷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有人通知我赶至此处候你。”
“谁?”戚少商剑眉一轩,猛然抬头。
“不知道。”雷卷摇头,“不过好象你已经猜到了?”
戚少商脸上慢慢浮现起复杂的神色,竟有片刻的失神,良久才答话道:“我是猜着了,可却猜不懂。”顿了一顿,又道:“这次的事,我虽有意料,但很多地方却又出乎预想之外,我——”
雷卷一摆手,打断了他:“不用说了。想必京中也是出了大事,否则不会将你逼至这样的境地。”
戚少商苦笑道:“不久前,我还承诺说要助江南霹雳堂在京中站稳脚跟,想不到今日自己却被迫出京,还落到要雷门相救的地步。”
雷卷皱眉,怫然不悦道:“这叫什么话?!你我彼此患难相助,难道是为了什么所图么?!你是我雷门出去的人,我不管你是曾经的钦命要犯,还是眼下的落难楼主,我只知道你心怀侠义,为国为民,便是光大雷门,壮我霹雳堂之威名,我便永远引以为荣,生死相扶!”
他说完又咳嗽起来,可这一番铿锵有力,又饱含情义的话语说出,任坚强冷定如戚少商,也不由深深动容,轻唤了一声:“卷哥!”
雷卷浓密的眉毛向上一昂一扬,止住了咳嗽,道:“此处已非久留之地,你随我回去,再谋后事。那个传信叫我来此接应你的人,也是这个意思。”
“不。”戚少商不假思索地摇头。
“本来我还须去办一件事,现在既然你来了,我便可以将此事相托。”他深深吸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我要立刻回京。”
雷卷目中的两点寒火跳了一跳,眉峰竖成刀状,等着他的解释。
戚少商沉吟了一下,道:“现在京师各路人马齐集,有桥集团、六分半堂、风雨楼自不必说,还有唐门和温家的人也趁乱入京,想一分杯羹。本来,我们和六分半堂虽多次互相试探,但还不到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因为目下京师权力交替,各路雄豪虎视眈眈,谁也不愿轻易暴露自己的实力。所以,这次的事虽是六分半堂主动发起,只怕必有隐忧。以雷纯之慧质聪悟,应世之道犹胜其父,狄飞惊之绝顶聪明更在其上,他们完全没有理由选择此刻与风雨楼对决,这背后定是有人唆摆。据方应看此前分别邀约我和雷纯的情形看来,这背后的黑手极有可能是他——只是不知道这是蔡京的意思,还是有桥集团之谋——若是后者,则方应看此人才真正是京城群雄的首敌!以他的为人和行事手段,一旦出手必不留情,势必借此机会大肆铲除异己,将京师武林一一肃清,若我推测无误,此刻京畿局面已是岌岌可危,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杀就在眼前了!而且,还有顾——”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面上神情更见忧悒沉重起来。
雷卷微微颔首,突又道:“若是如此,你回京只怕会首当其冲。但有那神侯府的诸葛小花和无情铁手一干人在,难道还制不住区区一个方应看么?”
戚少商摇头:“六扇门始终是公门御差,很多事不便插手。此事既由我而发端,便是刀山火海、地狱浮屠,我也少不得投身以赴了。”
——做为京城最大的势力帮派首脑,他已不再是一个流于草莽、无拘无役的简单的江湖人,他需要与京中的各种势力斗争周旋,需要在朝野间平衡自持,更重要的是,金风细雨楼这偌大基业,不能在他手中纷毁!他担着无数的重托和责任,必须永远挺住那一口气!
为此,他必须在必要的时候面对牺牲,懂得舍弃——尽管他比谁都了解:江湖人并不是真的那般潇洒不羁!
谁能体会他们的深藏的寂寞和伤痛?
戚少商念至此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一双深远、冷诮、倨傲的,空负大志的眼睛。
他不能不去想,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此刻又到底有着怎样的立场,怀着怎样的思量。
既要灭我,又何必救我?
——他很想亲口对那人问出这个问题。
“世上没什么解不开的事,无非是人看不懂自己的心。”雷卷突然说。
戚少商似有所动,立即收回了思绪,一字一字道,“卷哥,烦请你立即替我去通知杨总管,并护送他回京。”
雷卷好象并没有太大的讶然,冷然一笑:“我就知道。”
“是。”戚少商垂首道,“我也不再相瞒,那批丢失的朝贡岁币,是我请连云寨和天机组的弟兄出的手,那些银两我分成两半,大部分已请杨总管亲自送至边关抗辽义军营中,剩下的,却是另有它用,杨总管也是为此事出的京……但这点,恕我暂时不能向卷哥明言。待杨总管回来后,一切自会有分数。”
雷卷微微一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果然是你。这么扎手的点子都敢动,真没叫错你戚大胆!”
戚少商苦笑道:“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想冒此巨险。也正是因为如此,除了杨总管,我也不欲令风雨楼中其他人知晓。”
他说罢又皱眉一叹,“可惜事情做得不干净,不知哪个关节出了漏子,杨总管三天前传回的秘信,有一箱硬货途中落到了有桥集团的手里,方应看必定会用此大做文章,对白道弟兄们不利,我正是担心这点,所以才急于回京。”
雷卷笑容一敛,立刻道:“你马上回京,我亲自去,负责将杨无邪尽快安全送回京师!”
说罢他很畏寒般将双手往袖中又拢了拢,一双眼睛却燃起了火花。
戚少商担忧道:“你的身子……”
雷卷冷笑道:“你瞎了眼珠是不是!想现在吃我一指试试力道不是?我的身子是不如你好,可只怕你死了我也还断不了这口气。”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青白,显然正忍耐着恶疾的折磨,但他却似乎把这忍耐当成了一种享受。
——或许他早已习惯了忍耐。
病痛、寂寞、相思……他忍耐着常人所不能忍耐的一切,单薄孱弱的身体里却有着常人所不能有的火热情怀。
戚少商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雷卷亦重新把目光转回到面前的茶杯上:
“门外有马。你骑上。走。”他说。
3、天下棋峙
高堂,烛火通明。
红木云石桌案上,棋峙已成。
棋盘上黑白子纠缠绞杀一处,各占半阕江山,胜负之算,似乎犹未可期。
一声轻笑。
白衣胜雪的少年公子抚掌摇头:“顾兄好棋艺,在下执输了。”
“小侯爷抬让。”
顾惜朝不动声色地道:“比起神侯府里的成大捕头,在下恐仍未可及。”
方应看的笑容不着痕迹的僵了一僵,变得更是灿烂:“顾兄过谦了。”
说罢他执起一子,长声叹道:“过河的卒子又掉转了头,乱局之中,又生变数,依顾兄看,这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哦?小侯爷口中的卒子……?”
“怕不只是卒子,是长车,是飞象,是神龙——”方应看慢慢吐出几个字,“听说戚少商又回京了。”
顾惜朝眉心一跳,听见方应看不紧不慢地慨叹道:“放着故人之情不领,天大地大不去,顾兄你说,他非回来搅这小小京师的一潭浑水做什么?这个金风细雨楼代楼主的位子,就真的这么叫人恋栈么?”
顾惜朝低头不语。
方应看又是一笑,起身道:“天下棋峙,你我都是已身在其中的人,不分出胜负都抽不得身——不叨扰顾兄了,在下告辞。”
方应看走后很久,顾惜朝才从梦中惊醒般倏然抬头,疾步走到了屋外。
他扶着冰凉的阑干,仰头看天。
天上无月,只有几颗模糊的星子浮沉在黯黯天际。
一滴冷汗顺着苍白的额角落至微微颤抖的手背上,顾惜朝用力地攥紧了拳。
戚少商,你为什么总要逼我?挡我路的可以是任何人,可为什么偏偏总是你?!
他再一次回想起风雨楼前那白衣男子最后的回眸。
——那种近乎震怖的悲伤与当年连云大帐前的一幕有太多的相似,但那暗含的无尽怜悯又是什么?
顾惜朝弯身,捂胸,冷笑:
你算准了我会等着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