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一笑。
她笑得更英烈也更柔媚,可这次却连戚少商的心也痛了。
火烧般的愤怒灼痛燃在他的胸膛里,印在他的眼色里,伴随着雷媚反手发出的剑气和老更夫轰然倒地的声响,化做一声长啸,拔地而起。
剑气散去。
三人纷纷落地,突发惊变的长街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静谧。
先说话的是雷媚,她的声音很清、很柔美,她站立的身姿很有风情,她只说了一个字:
“走。”
她顾盼有致的眼光在戚少商脸上转了个圈,然后深深地看了顾惜朝一眼。
戚少商当然知道她不是在叫自己。
他的手里仍握着剑,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变成了青白色。
“原来连有桥集团也成了蔡京的走狗。”他说,语气是不可思议的平静。
答他这句话的却是顾惜朝:“这样说来,风雨楼岂不也是六扇门的爪牙?”
戚少商不怒反笑,侧首道:“很好。看来我们又一次泾渭分明,立场明确了。”
“我早说过,我信不过你的那一套。”顾惜朝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要保的人,我偏偏要杀;我不想杀你,但总是不得不杀。”
他说完朝雷媚使了个眼色,雷媚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迅速离去了。
顾惜朝低头,随意地掸了掸衣襟,仿佛很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声:“你说,这是你的不幸,还是我的?”
听到这句话的戚少商,不知怎的,忽生起一种爱憎交合的错乱,甚至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伤感。
曾经,他要害他,他想杀他,他们是敌对。
之后,他杀不杀他,他害不害他,他们不能保证。
戚少商抬眼看清了顾惜朝嘴角边三分倨傲三分孤绝四分凄清的笑容。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人的笑容能比这人更美,但言语最刻薄,行事最咄咄逼人,行动最决断以及最翻面无情不留余地的,恰恰也是这个人。
人命在这个人的眼里,似乎轻贱得不值一提,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惜一切——
那么自己是否也是那“一切”中的一个?
——戚少商不知怎么猛然省起这个问题,竟问得自己一片茫然。
3、蝉、螳螂、黄雀
“是,你我之间就是如此,根本不曾改变,也无法改变。”
戚少商有些负气地说。
顾惜朝闻言,细长冰凉的眼里敛尽了笑意:
“你是不是很后悔曾经把我当作知音?”
“我不后悔。”戚少商答得很快很坚定。
但他马上补充了一句,“可是你和我,非,友,是,敌——坚持我所要坚持的,我亦不会后悔。”
他的话听上去没有任何感情,但神色中却流露出一种极为落寞的痛惜之色。
惺惺相惜,也深深相知的两个人,却注定要成为敌人和对手——这究竟是人性的残忍,还是世事的无奈?
顾惜朝沉默半晌,定定道:“好。我们都不要后悔。”
说罢他猛然拧身,袍袖飘飘大踏步地踱远,边走边朗声笑道:
“当日我杀不了你,今天你一样奈何不了我,你我总不过左一个无可奈何右一个措手无策——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戚少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走远。
他不能出手,也无法追击,因为雷媚的出现已让他清楚,这一条长街、四围檐角、八方出口,至少正有不少于二十个蔡党高手在暗中伺伏!
蔡京党羽和有桥集团既已联手,那末这一场“大杀”,只不过刚刚拉开序幕。
痛苦街尾,小庙。
香烟袅绕中,古旧的蒲团之上,星目月眉、面如冠玉的白衣少年公子正在盘腿坐禅,半合双目,似已入定。
女子娇俏灵动的身姿如黑色大蝶,自檐前无声折落,游鱼般滑入了他的怀中。
方应看并不张眼,淡淡地说了句:“得手未?”
他明明是在发问,语气却飘忽得好似心中早已有了笃定的答案。
雷媚转了转漂亮的眼珠,娇笑着伸手去抚摩他细致的眉眼,“嗳”了一声:“都按你说的那样。”
“很好。”方应看这才睁开了眼睛,沉吟了一下,“顾惜朝可有异动?”
“没有。”
雷媚低头想了一下,忽然又问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戚少商和雷纯——”
方应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都知道了,他会不知道么?”
雷媚倒并不着恼,温柔地笑了起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又知不知道小侯爷和六分半堂之约呢?”
“说起来近日该上一趟风雨楼了。”方应看优雅地一笑,伸手捏住了雷媚巧巧的秀颌,“你说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他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为何不连那只黄雀都一并捉了?”
雷媚蓦然一惊,只觉得方应看扣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骤然冰了一冰,又烫了一烫,一股奇异的感觉直入五脏六腑,直刺得她一阵生疼。
方应看已经一把楼住了她,呼吸急促了起来,眼中腾起了熊熊的烈火:“什么黑道白道,左不过是讲羽翼实力……会当凌绝日,除奸去恶,为国杀敌,以搏万世垂誉……他妈的谁不会……”
雷媚轻吟一声,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睁大眼睛道:“你……不怕我背叛你?”
她认真地等着方应看的回答。
她是个天生反骨的女子,叛雷、叛苏、叛白——谁知道她的下一剑会刺向谁,谁知道她落入的下一个怀抱在何处?
“背叛?”方应看眼中闪过一丝流云般的轻忽:“可以——只要你有足够的本事。”
他因雷媚的这个问题猛然想起了四个人:白愁飞背叛了苏梦枕,顾惜朝背叛了戚少商。
一想到这几个人,方应看就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意兴阑珊,似乎冥冥中被触动了心底最深处的思量。
“你说,戚少商和顾惜朝方才到底是如何交手的?”
他突然这样问道,同时放开了雷媚柔软的身躯。
“什么?”雷媚迟疑了一下,表示不解。
方应看没有说话,长久地注视着自己委顿于地的白衣一角,似乎看得很入神,很入神。
然后雷媚听见了这样一句词: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由方应看吟来,却是说不出的奇怪诡异,同时又是说不出的妥帖自然,像是一种隐抑的深怨,又似一种难奈的痛楚。
第七章、机关算不尽,总是局中人
1、似是而非
“杨无邪失踪了。”
——接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方应看的马车正在前往三合楼的路上。
车未停,方应看舒舒落落的脸上骤然结起一层寒霜,立刻隔帐问话:“几时的事?起因为何?”
“就在今日晌午。”
任怨笼着秀气的眉毛,尽量简明扼要地回答,“咱们风雨楼里的暗桩来的消息,应该可信。听说是为了营救王小石的事,杨无邪和戚少商意见相左,起了争执,最后杨无邪拂袖出楼,此后去向不明。”
“是么?”方应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任怨一怔,迅速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之前杨无邪就曾因戚少商与雷纯过从狎密之事与之起过罅隙,确是芥蒂早存也未可知。”
方应看在里面“哼”了一声,问:“你怎么看?”
任怨审慎地忖度片刻,这才作答:“风雨楼中,亲王而远戚者不在少数,戚少商在迎王小石回京的问题上摇摆不定,态度不明,这一点不但王小石的那班死党颇有微词,似乎连六扇门的人也觉察到了。故此……”
“这话换作任劳说也就罢了,而不该是你。”方应看打断了他的话,明显有些不满。
任怨净白的面孔瞬间通红,声音也随之扭曲起来:“属下愚钝,但请小侯爷赐教。”
“似,是,而,非。”
方应看冷冷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此事过于蹊跷,堂堂金风细雨楼的大总管,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插翅膀飞了不成?继续给我查!”
他的话音刚落,马车便稳稳停住了。
帘掀,方应看掸袖,提摆,下车。
然后负手宽步,走向三合楼。
人流如织中他只是随意迈步,却差不多吸引了整条街的目光:行走的忘了看路,卖菜的忘了吆喝,打酒的忘了付钱,都忍不住看他,男人因此憧憬起来世的自己,女人为之热望起梦中的情人。
——众人眼里天之骄子般的方小侯爷却视若无睹,旁若无人,自顾前行。
他又在看谁?
他也在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