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仔细看了看,骤然脸色大变,惊声叫道:
“这,这——这是朝廷的官银!”
“哎呀!”顾惜朝亦露出一脸大惊失色状,高声道,“这莫不是之前被劫的那批各路州县进献朝廷的年礼吗?朝廷用来赈灾的银两,送呈辽国的岁币,怎么竟都到了六分半堂的堂口里?”
——私劫贡银,形同谋逆,这可是惊天的大事!
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场中局势已急转。
剧变!
雷纯面白如纸,娇小柔弱的身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无依得像一朵狂风中即将飘落的花。
铁手充满疑惑地看了顾惜朝一眼,转而盯住了雷纯,目光如炬。
他此时还不知道六分半堂的这箱“贺礼”已被人暗中替换了。
也还没想到这正是一个人最擅长的把戏。
——早在神威镖局,这类似的把戏就已被那个人用过一次,收效显着,这一次,依然如此。
所以虽然他感觉得到这其中必有隐情,可能牵扯着极大的阴谋,可身为公门中人,此时此境,他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一件事:
就是捉拿疑犯。
——可是身为“疑犯”的雷纯,却显然比任何人都更要迷惑和震惊。
呆呆怔立了半晌,她缓缓转头,向着顾惜朝无声地动了动唇形:
“你疯了?!”
顾惜朝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负手,望天。
“早听说六分半堂号称天下举凡干湿交易都要抽六分半的利,想不到连朝廷和宫里的钱银来往也要照足雷姑娘的规矩,顾某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佩服,佩服。”他说。
雷纯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急速地颤动着,沉默。
顾惜朝啧了啧舌,摇头,带三分惋惜四分同情,仿佛安慰般最后说了一句:
“雷姑娘只管随铁捕头前去,狄大堂主那里,顾某一定代为转告便是。”
他一点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
那是一种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甚至落井下石的表情。 3、春梦了无痕
就在戚少商一路向天泉山脚而去,掠过他亲手安排部署的那些明岗和暗哨时,心里忽泛起了说不出的悲凉。
他想起了那株自己下令铲尽的“伤树”,那条刚刚封实的“地道”。
不知道苏梦枕、王小石,或者白愁飞没有死——他们从这同一座楼宇逃离、逃脱、逃亡时的心情又是如何?
他记得自己刚进入金风细雨楼的第一天,就发现那把楼主专用的座椅坐起来很不舒服。
硬,而且凉,甚至还有些倾斜摇晃。
关于这点,杨无邪给他作过答复:
“这椅子是故意做成这样的,历任楼主都不曾换过,哪怕是贪图享受、喜欢舒适的白愁飞也一样。因为他们都要时刻提醒自己,这把座椅不好坐。”
——想到杨无邪当时那束意味深长的目光,戚少商忍不住涩然苦笑。
他苦笑着发现,自己的心有些乱。
他不想,却又不得不承认,令他乱的,是一个他此刻不愿去想的人,一个遗落在昨夜的梦。
也罢,他对自己说,春梦了无痕。
高处不胜寒。
天泉山颇高,且冷。
他手中的剑亦很冷,从何时起,心也变得一样。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嗖”地直飞他面门而来!
戚少商一扬剑,劈断了这突如其来的暗袭,低吼了一声。
定睛一看,他已看清了远处孑然伫立的一个小小的黑影。
单薄瘦削的黑衣少年,正放下手中的细弓,瞪着一双亮得骇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戚少商马上认出了他。
“温而雅?!”他低叫了一声,诧异无比。
穿山峰上这温家两兄弟和唐离联手伏杀自己未果,这阴柔沉默的少年带着兄长的尸身离去无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
一瞬间,戚少商全身微微一绷,已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但温而雅立时疾声道:“此路不通,你走!”
他的脸色有些惨青,微抬的下巴显出峻烈的狠和倔。
戚少商怔住,有些摸不清头绪:“恩?”
“唐愁的死讯已经传出去了,前面树林里有蜀中唐门的人在侯着你,不想死在那群妖怪手里的话,就趁早换条路走。”温而雅简短地说,语调仍然阴沉。
“你为什么要通知我?”戚少商皱了皱眉,迟疑着。
“不是我想救你,”温而雅有些不耐烦,“是有人让我在这等你。”
“谁?”
温而雅哼了一声:“你用不着知道。”
戚少商心头一动,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难道是……”
温而雅的眼底阴了一阴,出现了一丝怨毒的隐忍,避开了戚少商的问题,只是说:
“你走。”
戚少商神色复杂地微叹一口气,也不再多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温而雅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紧紧咬住了嘴唇。
能够活着,是所有一切的前提。
可是活得骄傲、有尊严,是不是更加重要?
在温家众多的支系和辈出的人材里,他和兄长只不过是一次烟花巷尾风流迷乱的结果,一切的地位和尊崇都与他们无缘,所以他们才决定跟着唐离一起做“大事”——为了更好地活,为了出人头地。
然而唐离死了,兄长死了,他本来也打算去复仇,去拼死,可他要杀的那个人却不让他死。
“你不用相信我,你只要相信仇恨,只有仇恨才真的能让人活下去。不管面对任何凶险,任何折辱,也让人活下去。”
——那个青衣男子这样对他说,“我知道你的身世。”
温而雅才发现,原来这个传说中背信弃义、狠绝厉辣的男子,竟有一双如此哀伤如此好看的眼睛。
蓝衫街尾。
一辆宽敞华贵的马车自巷口辚辚驶了进来,然后,在无人的街心停下。
任怨跳了下来,小心地掀开了车帘。
车里白衣端坐的少年贵介公子袖着手,意态悠和地举头望了望天。
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可他的神情却闲适自得的好似在等着看戏。
这里会有什么好戏开锣?
天刚刚亮,秋寒甚是刺人,他“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神枪血剑方应看方小侯爷舟车劳顿赶至此间,等的是什么人,看得又是哪出戏?
第十一章、一发不可收拾
1、一触即发
蓝衫街是一条“官道”,故而它的街面显得很宽,很阔,也很干净、平坦、整洁。也正因为如此,这里向来行人不多,两侧店铺亦少。
尤其正是拂晓刚过,整条大街更是分外冷清,看上去静得有点教人心慌。
可是这静谧很快便被打破了。
一队疾行而至的人马已出现在了街口。
无一例外地,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手执兵器。
方应看的眼睛倏然亮了。
他向后一靠,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妥妥帖帖地坐定。
他的笑容很有些得意。
就在他这个笑容还未完全隐没的时候,目标人物已经出现了:
一个白衣白剑的人,宛如一颗呼啸而至的流星,就在他头顶掠过。
将近街口时,这人的身形在半空一震,收势急坠,稳稳地落在了那队等在前方的人马之前。
虽是被迫截停,这人落地的身姿却依然是说不出的飘逸潇洒,纹丝不乱。
——这个人当然是戚少商。
戚少商环视着眼前的这队人马,心情却有些焦灼:
这些人,他虽说不上对他们每一个都非常熟悉,但至少绝不陌生。
——可现在他们的表情,却陌生得让他觉得心痛。
他们都是闻讯赶来的。
这个“讯”,虽还不至是“噩耗”和“死讯”,但对他们而言,也比之好不了太多了。
所以,“前途无亮”吴谅、“袋袋平安”龙吐珠、“丈八剑”洛五霞、“错骨扬灰”何择钟、“目火之盲”梁色、“面面俱黑”蔡追猫……除了方才被召集去金风细雨楼的“神偷得法”张炭、“火孙儿”蔡水择和“破山刀客”银盛雪外,几乎所有象鼻塔的精英骨干都聚集到了这里。
要知道象鼻塔虽已合归金风细雨楼统一调度管理,但却是王小石当年离开风雨楼后一手创立的,这些人,全都是王小石过命的交好、弟兄、支持者。
尽管对王小石将这一楼一塔二党全盘托付给戚少商之事有些不解和异议,但这些人毕竟肯遵从王小石的安排,转而追随辅佐新任楼主——然而今日之事,定已被人“适时”/“及时”地传了出去,而且想必还